张爱玲的出走:选择与逃避之间

  • 2026-10-02

1952年7月,年届32的张爱玲以去港大复学为由,申请离开了大陆,告别了她熟悉的上海,这一去便再未回头。她在多篇回忆中提及了两件重要的事情。首先,在申请出境时,她感受到民警对她的怀疑和敌意,他们认为她的动机不纯,心中有鬼,出境会带来破坏。然而,当她的出境申请得到批准后,民警的态度瞬间转变,变得热情周到,因为她此时已不再是内部人士,需要按照内部标准来审查。民警代表组织,实施必要的统一战线工作,希望“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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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当她通过罗湖桥进入香港,经过海关时,工作人员认出了她,问及通行证上的化名,直接称呼她是作家张爱玲。此时,她心中感到震惊,不知该如何应答,最后迷迷糊糊地承认了。令人意外的是,海关工作人员没有刁难她,仅只是说了一句:“我看过你许多小说!”张爱玲的离去一直被置于“背叛”或“明智”的标签中,但这两个词实在不够贴切,实际上她并没有想得那么复杂,只是对新环境感到不适,渴望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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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后,张爱玲的作品被归类为小资产阶级之作,而她本人则被视为可“争取”的对象。为了迎合新的时代背景,她开始尝试书写“无产阶级”的故事,长篇小说《十八春》便是其一。在小说的尾声中,男女主角投入了革命,在延安重聚,作品在上海引起了热议。尽管她努力向新政权靠拢,可在作品中仍显露出对于政治的态度:政治决定一切,若你不关心政治,政治最终会找上你。这句话后被广泛传颂,演化为“你不关心政治,政治就来关心你”。

为了团结文艺界,组织对张爱玲礼遇有加,1950年,上海宣传部长夏衍亲自邀请她参加了首届文艺代表大会。她身着旗袍,显得与在场的中山装男性与列宁服女性格格不入,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异类”。至于这次会议对张爱玲究竟产生了何种影响,至今仍不得而知。她的弟弟张子静在回忆与姐姐的最后一次见面时提到,1951年春天他问她对未来的打算,张爱玲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人民装太呆板,我是不会穿的!”

然而,张爱玲选择离开并非单纯出于恐惧,还有更深层次的矛盾,涉及到文学创作的本质。她所描绘的是“人”,探讨都市男女的欲望和挣扎,而那个时代则要求书写“人民”,进行宏大叙事,展现英雄人物与革命斗争。她无法改变自己,不是出于傲慢,而是因为她的敏感与疏离,以及强烈的个人主义。她无法像许多知识分子那样真诚地转变,去写她不熟悉的工农兵生活。若强留,她只能选择沉默或写出违心之作,这两者对她而言无异于死亡。

离开是她为维护作为作家的自我而做出的选择,尽管这一部分的生命在外也并未得到绽放。张爱玲得以离开的因素,除了个人决断外,还依赖于一个短暂的历史机遇。1952年前后,香港大学复课,她以“继续学业”为由申请出境,此时对知识分子的管理相对宽松,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她以“求学”之名离开,既为自己留了退路,又给文艺界一个较为体面的台阶。她的选择并非精心策划的逃亡,而是一种抢抓时机的果断行动,迅速穿过尚未关闭的门。

对于这次出走的评价,取决于观察者的不同立场。从国家或革命角度看,她的离去被视作对新政权的不信任与逃避。在那个需求所有人参与建设的年代,她的“跑路”自然显得有些离心。然而,从文学及个人的视角来看,这无疑是一种成功的自我保护。

张爱玲的身世使她背负了多重身份的原罪:她的曾外公李鸿章被视为卖国贼;她的父母属于剥削阶级;她与汉奸胡兰成有复杂关系,成了政治上的污点。若她选择留在国内,必然会遭遇那一轮又一轮的运动,难逃磨难,难以为中国文学带来正面影响,反而可能失去一位极具个性化的作家。

她在海外的写作虽有争议,但诸如《红楼梦魇》和晚年考证工作依然延续着她独特的文学生命。张爱玲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徒,而是一个渴望持续创作的人,在历史的夹缝中找到了一条生路。她对任何宏大叙事都保持警觉,更相信的是个人的即时保护。在她看来,当时代的巨轮碾过时,个人能够做的并不是去抵挡,而是尽量寻找到一个藏身的缝隙。她的离开不是选择“爱国”或“卖国”的二选一,而是一个极为清醒的个人主义者意识到环境无法容忍自己后的本能反应。她预见了自己在此地无法继续书写,于是选择了自我放逐。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离开后的她并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她没有发表任何反动言论,亦未参与任何反华组织或政治行动。她只能安静地进行写作和科研,期间为香港电懋影业写过剧本,更多出于生计考量,内容也不激烈,后期她也不愿多谈此事。官方对此时对她的态度,在不同阶段各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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